最初以为两人间的对话是比较简单的事,可是只有做了才知道,这种谈话所付出的精力和时间比想象的还多.好在,这是个非常好的学习过程.这样长的稿子贴在这里读来也闷,朋友们找感兴趣的部分读读吧.也许会有收获. 

 

 

你总要找到最合理的路线

--邱才桢对话录

 

关于邱才桢:

1972年出生于江西临川,从小喜欢写写画画。

1992年大学毕业,先后在家乡小镇任中学语文教师,在南昌从事硬笔书法教学。

1994年赴北京,从事多种职业,同时确定了从事艺术的信念。随后其书法作品入选全国第六届书法展,并加入中国书协,成为当时最年轻的会员之一。

1999年至2005年,先后在中央美术学院尹吉男教授指导下攻读中国绘画史与书画鉴定专业硕士学位,在薛永年教授指导下攻读书画鉴定专业博士学位。书法与书画鉴定成为他职业与生活中两个重要的支点。

2005年,经过层层选拔,进入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任教。2006年起,应大英博物馆邀请,从事大英博物馆馆藏中国书画的鉴定工作,为期三年。

出版有《书法鉴赏》、《邱才桢书法集》等。

 

对话现场:.

2006年10月11日,利用出差的机会,与邱才桢会于他所任教的清华大学美术学院。

正是下午,一个人走在清华的林荫道上,地上的斑驳阳光,令人有一种时光恍惚的感觉,不禁想起了与邱才桢相识的经历,大为感概。

2002年,我在中央美院美术史系进修期间,邱才桢正在读博士。我们曾于同一个教室上课,但彼时,不认识的人即使坐在一起也是没有印象的。及至2006年9月,已是清华美院老师的邱才桢,和同事陈岸瑛带领艺术史论系的学生到西北进行暑期艺术史迹考察,我们再次见面于兰州,一下便熟悉起来。后来,通过网络的深入交流,我们越发默契了。

走进清华美院邱才桢工作室,我又一次大为感慨:宽大的落地玻璃窗,使屋子显得通透明亮,心胸为之一广。满屋子的书和摆在一角的书法作品,表明主人的专长和爱好。工作室中,最惹眼的是画案上的一台电脑,邱才桢每天用它浏览网络、了解信息、查找资料和发表博客。网络对他而言,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关于他在大英博物馆进行书画鉴定的种种见闻,我就是通过网络了解到的。

谈话在工作室边上的一个韩式咖啡厅进行。我们喝着咖啡,随意闲聊,旁边不时有韩国女学生穿花蝴蝶般地来来去去。我们谈兴极浓,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原来时间早过了三个小时。我们的谈话又转移到清华大学附近的一个小饭馆继续进行。饭毕,我们的对话也暂告一段落,在北京华灯初上的大街上握手而别。

 

对话理由:

邱才桢吸引我的地方,不能简单说是他的年轻、他的书法,以及他书画鉴定博士的头衔,或者他大英博物馆的经历,而是他对待人生和艺术的态度,以及方法。"取法乎上,得乎其中",正是一种有效的学习方法和思考方式,使得邱才桢所走的路变得更有效率,也更有成果。对话无疑强化了我这种认识。"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是颇有收获的。

他的亮点还在于,对于书法理论与实践的相互推动所形成的一种个人实践模式。这种模式所提供的,不仅仅是个人如何苦练基本功,寻找自己的创作道路,更在于他对书法这门古老的艺术的全新解读和剖析,为他人提供了借鉴的方法和门径。对于更多数想了解书法,乃至想如何学习的人,无疑是有益的。

我们这次对话非常随意,并没有设定话题。但话题大致围绕四个方面展开:一、生活经历;二、读书方法;三、书法创作;四、书画鉴赏。

 

对话实录:

 

第一部分:

我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我总是选择高难度动作。

冯国伟:我对你的人生经历很感兴趣,一个乡村孩子,一步步地,到清华美院任教,总有让人好奇的地方,能讲一下你的经历吗?

邱才桢:上次我回家,跟以前的高中老师聊天。他说,你从一个乡镇的中学语文老师,最后成为清华大学的老师,这太具有传奇色彩了。我以前也没怎么意识到,他一说,我回头一想:是啊,走到这一步,还真是不大容易的。

冯国伟:是啊,我好奇的就在这里。是生活给你了一个安排,还是你自己选择了一种自己的生活?

邱才桢:很多时候,是我们走过了回头看,才知道,噢,原来我还可以这样。但实际经历的过程,其实是简单而平淡的。我出生于江西临川,上小学、中学、大学。也就是这样。

冯国伟:你大学读的是中文系,我上大学读的也是中文系,我当时就想着上中文系多好呀,天天可以看小说。你是出于什么考虑?

邱才桢:我中学时就喜欢文学,特别喜欢看小说。我中学老师就跟我说,你现在不用看,等你将来考到大学,上中文系,你的专业就是看小说。当时心里就很向往。

冯国伟:大学书读得怎样?

邱才桢:那几年生活过得很平淡。当时社会正处在转型期,文化人纷纷下海。人都很迷惘,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当时学校管得很松,就业压力也不大。而且老师也很迷茫,也没有给学生指出一种可供借鉴的道路,完全是自由状态。现在学生就很有目标,有毕业就业压力。

冯国伟:这一点我倒是感同身受的。

邱才桢:我们这一代人有自己的尴尬。小时候受的教育是为共产主义奋斗,到了大学突然发现理想信念没有了,所以稀里糊涂的就毕业了。然后分到了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

冯国伟:什么时候才感到自己需要认真读点书了。

邱才桢:1993年,我从小镇出来,在南昌当一名硬笔书法老师。1994年我被派到北京来,任副教务长。这一点我要感谢席殊,要是一个人毫无依凭地到一个新地方,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他给了我一个机会。在北京,眼界一下就开了,远非我那个小镇所能提供的。我还看到了一些过去心目中偶像式的作家,如邓友梅、刘恒等。你想象不到,他们那个朴素平和,就如同你身边的亲人。这一点对我震动非常大。那时我经常跑到北大、清华去听课,看看那些花样年华、如鱼得水的年轻学生,我就想,我都22岁了,才出来看世界。后来我读《毛泽东传》,我很理解他在北大做图书馆管理员的那种心情。所以我想应该做些事情。那时就开始有种强烈的愿望了,不过目标还是在书法方面。

冯国伟:后来怎么又读了书画鉴定专业?

邱才桢:我本身是全力准备考中央美院王镛老师的书法研究生的。我给王镛老师联系过,他认为我专业没问题。我租了个房子,用半年时间准备英语和政治,感觉可以了。11月份,到中央美院拿招生简章,一看,王镛当年不招,眼前一黑,都不知怎么出的门,骑个车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心想,这怎么办?当时,邱振中老师刚从日本回来,正在北京,我就去问他,他看了简章,说,你一定要考吗?我说,当然,我都准备这么久了。他说,有这股劲就一定能考上。他还说,我看你的爱好和特点,尹吉男老师的这个书画鉴定专业,你可以试试,从他那里你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离考试只有两个月时间了,我买了书,发奋攻读,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出门都不超过一刻钟。也没找导师。考试结束很久,别人都知道分数了,我没敢问。后来终于心惊胆战地一问,是第一名,当晚跟朋友们喝得烂醉如泥。那年美术史系只录取了一个研究生,那就是我。那是1999年的事。

冯国伟:这种转向对你的读书可是一种非常大的考验。

邱才桢:是啊,当时距离考试只有三个月不到的准备时间。我一看,中国美术史、西方美术史、美术理论,要读的书很多。有些书我以前读过,有些书需要从头读起。我就让当时在北大的朋友帮我借书。集中读书,很少出门。在考试前,中央美院有一个串讲,我去听了。结果,一下子全串到一起了,脑子为之一清。我想,差不多了。

冯国伟:还有什么细节吗?

邱才桢:在面试的时候,别人大多都谈了10来分钟。轮到我的时候,尹老师跟我聊了一个多小时吧。

冯国伟:都谈些什么呀?

邱才桢:什么都谈,主要是文学和书法。我谈到我喜欢的文学,以及我的观感。这可是我的强项:用不多的话把关键之处迅速概括出来。

冯国伟:看来,尹老师比较注重一个人的阅读和归纳能力。

邱才桢:他非常注重读书。读研究生的时候,我每隔三两天就跟尹老师聊天,收获太大了。当时没有录音设备,要不然,录下来整理出来简直太好了。聊完之后再看书、再去聊、再看书。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知识、方法和观念。可以说是全副武装了。我的知识储备,大多数是跟老师聊出来的。除了尹老师,还有邱振中老师。尹老师自己也说过,所谓的天才教育,也不过就是经常跟高手过招。幸运的是,我碰到了两位睿智通达的老师,而且乐于聊天,也善于跟学生聊天。

冯国伟:后来,为什么又想着读博了。

邱才桢:硕士毕业,就业形势貌似一片大好,外地、北京,很多单位都要我,因为当年只有我一个研究生毕业嘛。我就没把找工作当回事,后来阴差阳错,错过了。一想,那就考博吧。准备时间又很仓促,当时我就想考薛永年老师的书画鉴定博士,专业基本无需准备,主要是英语。考前我就在想,说是试卷中有一道专业翻译,那它应该是怎样的呢?有要翻译的原文,那应该有一个对应的译著,这样的书没几本。我找来看,反复比较之后,我认为有一本书中的三段很关键,就把它来来回回背了不下十遍,这就是50分呀。结果试卷发下来,果然没错。考试结果,我也是第一名。

冯国伟:真是方法决定命运。

邱才桢:我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我总是在选择高难度动作,而且还能出奇制胜。

 

第二部分:

我读书,要求自己能一句话概括出来,好还是坏,各在哪里,有没有提供新东西,提供了什么新东西,怎么说的,对我有什么意义?在不在我的知识结构之中?然后找一系列相关的书看,它的共同点、差异,会有什么误导,对我有什么用,等等。书对我来说很少是拿来聊天、休闲的。

 

冯国伟:那你是怎样选择读书的?

邱才桢:读书之前,首先要预设问题。我需要什么,我缺不缺这个东西,有没有用,有什么用。如果有用,我就要找来相关书籍集中读一下,把问题彻底解决清楚。

冯国伟:现在的书很多,你又是怎样迅速读书的?

邱才桢:我觉得读书是一门非常重要的学问,需要训练。读书方法本身就是一门课,可分为快读慢读。当要读书时,我要想,我需要什么。比如读徐冰的《烟草计划》,我就想,他的内容是什么?书里是如何评论的?我就先看目录。它们从哪个层面分析?目录上可以看出来。会写文章的人简洁明了。我读书,要求自己能一句话概括出来,是好是坏,各在哪里,有没有提供新东西,提供了什么新东西,怎么说的,对我有什么意义,在不在我的知识结构之中?然后找一系列相关的书看,它的共同点、差异,会有什么误导,对我有什么用,等等。书对我来说很少是拿来聊天、休闲的。一有了问题,要迅速勾画出那些可能对我有用的书。

冯国伟:如何把阅读化作个人的知识储备?

邱才桢:要经过咀嚼,养成做笔记的习惯。要学会用三五句话说出来,重要性在哪里,一二三四五六。你只有用你自己的话说出来,才是真正属于你的。

冯国伟:那你是如何做笔记的?我很关心这个。我以前总是会摘抄下一些感兴趣的话,当时感觉很好,过一段时间再看,缺少了当时的思考状态,对这句话的理解就不准确了。而且时间一长,就淡忘了。

邱才桢:这个,每个人有自己的习惯。我总是随时带着笔记本,有想法就写下来。如果过一段时间这个想法又出现,那我就会认真考虑一下。是不是往自己的知识系统里做一下,知识系统是需要不断调整的。不断地调整,就会不断有新问题。这样,你就不会老觉得没有东西可写,而是老有东西撵着你。还有一点,笔记要经常翻。所谓温故而知新嘛。这个也很重要。

冯国伟:听你一讲,我觉得方法贯穿了你的生活和艺术。你的成功是有理由的。

邱才桢:单是凭感性是不够的,这是个理性社会。你总要找到最合理的路线,读书也是如此。

 

第三部分:

学习体会一种书体和字帖,应该深入到其最小的元素。

冯国伟:你的生活经历其实与书法是密切相关的,没有书法,可能也就没有你的今天。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书法的?

邱才桢:呵呵,我小时候就喜欢写写画画,基本上属于无师自通。那时对连环画、小人书,真是如痴如醉,然后自己画三国演义,画得非常像。当时也没有专门的笔呀纸的,也就是在课本的边边角角,又写又画,画各种各样的人像,自得其乐。我父亲非常反对我这样,他认为一个男孩子写写画画没什么出息,而且有污书本,就不让我画。他经常检查我作业,看到课本上画的东西,就很生气。这在我脑海中一直印象很深。后来有一天,我父亲说,画画不行啊,不能当饭吃,你写写字可以,字是文化人的门面,写好还是有用处的。于是我就有意识地练字,最早是练钢笔字。 80年代中后期正是硬笔书法热的时候。没老师教,就自已练。后来我自己摸索出来一套适合自己的练字方法。在我们临川二中读书时就经常在比赛中获奖,这对我是种鼓励。上大学之后,我担任过书画社社长,这就更坚定了我学书法的信心。

冯国伟:人生中的很多经历都是这样,越压抑反而蹦发得越强烈,你可能就算这种情况了。很多人坚持不下去,你的兴趣却转化成了职业,可能跟你找到了自己的方法有关吧。

邱才桢:我一向是比较注重方法的。方法得当,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最大的进步。这是经济学原则。

冯国伟:你父亲在书法上对你有影响吗?

邱才桢:我父亲书法非常好,我是这么认为的。他只读过一年私塾,但毛笔字的确很漂亮。对于很多农具的制作,他也都无师自通,而且制作精美。我想自己对于书法还是有点天赋的,这可能跟遗传有点关系。十多年前,我加入中国书法家协会后,有点飘飘然,有一年过年回家,无意中看到父亲写在柜子上的毛笔字,我记得是楷书:奋发图强,我觉得写得太好了。当然以前我也看过,没有太在意。后来我想是不是光线原因,那是在老屋里,屋顶的光透过来,正好照到字上,字又是金粉写的,是不是影响了我的判断。这次暑假回家,我又看了一遍,笔画肯定、意态悠然。安稳妥贴、的确是好。我想这种骨子里的影响是在的。

冯国伟:早年的这些算是一种兴趣,什么时候书法才真正成为了你的需要?

邱才桢:我刚来北京那时候,才22岁。我记得是冬天,有一天,我坐在西单的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就想:他们当中那些优秀人物,都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他们过着与我怎样不同的生活。于是,我决定做些事情,做什么呢?我觉得在书法方面似乎可以做些努力。当时觉得硬笔书法已经蛮好了,毛笔书法写过,但是不系统,我就想系统地、有侧重地好好练练毛笔。当时正好看到全国第六届书法篆刻展正在征稿,四年一次。如果能参加这个展览,就可以加入中国书法家协会。当时,这个目标对我还是挺高的。周围的朋友说我异想天开,老做莫名其妙的事。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做事就想做点高级的,要不然就不做了。我就以此为目标。竞争当然非常惨烈,投稿有三四万件,当时光中国书协会员就有六七千人,只能有500件入选。但我不管,我就开始有意识地找字帖,找些自己能入手、感兴趣、又跟自己性情比较符合的练。换了好几种,刚开始是褚遂良的《圣教序》,练了一个月,有感觉了。我就又练魏晋写经、汉简和章草,都符合我的性格。然后我就把它们融合起来,这就进入创作阶段了。当时已经11月了,投稿期限是第二年3月,加上过年,其实准备时间只有3个月。我写了两个月,拿去给一些老师看,他们都说,很好,参展没问题。别人的鼓励非常重要,让我信心大增。我当时连印章都没有,临时刻了一个,现在看,觉得很可笑。投稿之后,我就干别的事去了。后来,我回到老家,有北京的朋友打电话来,说在中国美术馆,看到你的作品入展了。

冯国伟:这也肯定算是个奇迹了。能具体谈一下你的书法来自于哪些人的影响吗?

邱才桢:我最初写褚遂良的字,褚字典雅、秀丽、宽博,我一下就很有感觉。我是对临,严格的对临。然后请老师看,不错。写了一段时间,觉得不过瘾,又开始找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作品,介于行书、隶书之间的书体。后来我开始练章草,很愉快。从宋克上溯到索靖,写自己感觉到的章草。章草很小,我有意把它放大。我有一批作品,是介于章草与隶之间、古朴雅致之间的。

冯国伟:黄庭坚也给了你很大的影响?

邱才桢:是的。我后来练行草,开始选择的就是黄庭坚。一是因为他是江西人,一是他的书法非常奇特,中锋用笔,字结构安排也非常有效果。字字基本独立,通过笔画的穿插,产生章法上的关系。这方面邱振中老师做过清晰的阐述,把一个字作一个外接多边形,看字和字之间的关系。黄庭坚的书法技法对一个人要求不太高,用中锋,学会穿插,不太难,所以进步比较快。但写了一段时间后,觉得黄体风格太强烈。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容易造成习气。我就从王铎、怀素中寻找营养,发现怀素都是中锋用笔,章法是通过连绵不断的线条连接。王铎字的线条摆动比较大,浓墨枯墨对比强烈。我想在两者之间找找联合,很难。中锋用笔很难有粗细变化,要有变化,一种如王铎,用提按表示粗细变化,提按不好,非常难看。我发现二王行书粗细变化的线条转换,用中侧锋,用绞转。你看王羲之的作品,他那个时代都写在手卷上,不可能大,用小笔写,用手腕手指的轻微变化来表现。如果写大就没办法了,同时还要注意线条粗细、形体、墨色的变化,所以我先通过写二王的小行草,通过小笔体会这种细微的变化。下一步想往大里写,同时注重墨色和使转问题。

冯国伟:你非常注重细节。

邱才桢:艺术的美感就在于精微之处。没有精微,就没有艺术了。学习体会一种作品,应该深入到其最小的元素。深入到其线条的质感、空间、节奏感、以及动力形式对比等方面。我是从汉简中的行草书、魏晋行草、章草等内部来深入,来获得对精微之处的认识的。

冯国伟:我个人觉得,文学及其它艺术门类都在现代学术情境中有所转化,书法和中国画还在古典诗意中徘徊,不知对不对?

邱才桢:现代转型,书法更难。国画有一些接近现代艺术的作品。一是书法本身的难度,二是现在的书法家都不大思考这类问题。因为这些问题,仅仅凭借艺术家的激情和感觉是不够的。

冯国伟:碑帖结合是今天书法家都在思考的事。在这个过程中,个人对碑帖的理解其实决定了他的创作到底能达到什么境界。你是如何考虑的?

邱才桢:在没有碑学之前,书法家怎样写字?我们必须碑帖结合吗?现在常见的碑帖结合实际上是碑味书法的行书化,这种从书体方面的嫁接我认为有点简单了,应该还可以深入细致些。并且强化自己个人性的东西。我的作品里面的线条和空间很多来源于章草和汉简,不是北碑。北碑的线条实际上很简单,刀刻的,容易有习气。

冯国伟:我总觉得,要了解一个书法家的作品不能仅仅从一个短的时间段去看。没有因果关系,作品其实是孤立的。而从整体去看,即使某一阶段作品是不成熟的,其实里面有岁月的影迹,它也是非常有意义的。

邱才桢:对的。

冯国伟:你的书法体会,能感觉到你的每一步都是极有目的性的,非常理性。

邱才桢:仅仅有艺术感觉是不够的,一定要有自己的分析判断。最好的书法是什么的,每个人理解不一样,每个阶段理解也不一样。我理解的行草书,无论线条、章法、墨色都要有丰富变化,还要有现代感。我希望我的书法就是要让人乍一看,线条和章法构成都非常现代,而又经得起古典书法技法的考究。我可以一步步做下去。

冯国伟:我有时候觉得"现代"是个很玄的概念,我倒想听听你是如何理解的?

邱才桢:"现代"一词的反义词是"传统"。它们基于不同的历史文化情境。思考"现代"和"传统",首先得挖掘它们最深层最本质的对应关系。从现有的现代书法作品来看,主要还是把书法看作语言学和文字学的一部分,在字的形、义上做深度挖掘,但现代语言学、文字学与传统的已经非常不一样了。从现代语言学、文字学角度上重新思考书法,一定会有令人惊奇的发现。比如邱振中老师的"待考文字系列"的作品,就是把文词的意义抽空,而纯粹注重字形体的书写转换。字认不认识,并不重要。

冯国伟:不认字了,那么要去看什么?

邱才桢:字不认识了,认字的欲望被打回来,就不得不从线条、章法、空间结构进入,这样反而就进入书法的本体了。书法中文字内容的可释读性在一定程度上转移了对艺术性的领会。

冯国伟:这就像我们听音乐,你不一定要懂内容,但你能感受到旋律的优美。

邱才桢:从对文词的重视转到对书法本体的重视,这是书法的一个方向。当然不是唯一的方式。

 

第四部分:

无效思考无助于个人进步。

 

冯国伟:在艺术现代化的进程中,我个人觉得书法似乎走得最为艰难。

邱才桢:书法为什么难呢?它有一个前提,用毛笔写汉字。条件被限定了。在这个前提下,所能做的工作有限。这一点影响书法走向现代艺术,或现代视觉艺术。

冯国伟:书法要走向一种什么样的道路?

邱才桢:书法可以多种形态出现。作为纯艺术而言,第一点,要与当代其它艺术有对话的可能。要能在理念的核心之处与其它艺术并肩对话,第二点,可以给别人提供借鉴,去学习。一门学科为什么重要,其标志,主要是能为别的学科所借鉴和利用。历史学、考古学就是如此,它不断产生新知识、新方法,为别的学科所用。通过调查产生新问题,你就要产生解决新问题的新方法。反之,如果你产生不了新知识、新方法,而只能从别的学科里面去学习和借鉴,别人就会觉得它不重要。如果一门艺术对其他学科没有价值,它就容易被忽视。

冯国伟:都说中国书法是中国艺术的最核心。它的核心作用发挥正如你所说,要对其它门类艺术产生更多作用。还有其它可能吗?

邱才桢:书法被认为是中国艺术的最核心,主要是因为它比较本质地反映中国文化精神中的核心内容,比如,通过书法反映对人精神层面(包括气质、修养等)的认识:个人、群体或整个民族的。书法可能对其他艺术和学科不会有大的借鉴作用,但通过鉴赏和修习,可以提高个人修养,乃至全民族的素养。这个工作也很重要。引导人们怎么欣赏书法,怎么确定标尺,什么是好书法、合格的书法,这是当代社会、文化情境中需要解决的问题,无论对于书法家、书法爱好者还是普通读者,都很有必要。我写《书法鉴赏》就是这个目的。怎样让人们能够简洁有效、步步深入地学会如何欣赏书法。提高全民书法修养,这些都是非常有益的工作。还有就是实用书法,也可以叫实用书写,怎样迅速写好字。这三个层面的工作,我恰好都参与了。

冯国伟:你这个经历非常难得。有局内人的清楚,对每一个环节都有深入体会。

邱才桢:我现在从事书画史论和书画鉴定的研究。这里有几个层面的问题。第一步要学会欣赏,懂得艺术的美感。懂了之后,还需要作对比研究,也就是鉴赏。第三步才是鉴定。你要知道好坏,还要知道真假。真假的判断,是排除纯粹感性的。在学习书画鉴定之前,我们必须要先学会欣赏和鉴赏。

冯国伟:从欣赏、鉴赏到鉴定必须要有一个系统的了解。

邱才桢:现在从事绘画鉴定研究的人很多,书法鉴定的较少。2000年,薛永年、尹吉男老师牵头,做了"国家十五艺术科学规划"中的一个项目,叫"二十世纪中国书画鉴定学研究",对二十世纪书画鉴定学的方法得失进行梳理,我在其中做书法鉴定学研究部分。后来我就想,我的特长大概还是在书法鉴定方面,这方面研究相对较弱。书法鉴定基本还处在鉴赏阶段,以优劣为标准。这不一定对。而且很多鉴定家没有书法的体验,不大容易知道书法的好坏;即使知道好坏,也不知道是如何写出来的。邱振中老师提出一个动力形式的概念,也就是书写习惯。一个人的书法风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动力形式。动力形式指向很多层面,会受到握笔姿势、运笔节奏多方面的影响。单纯写好一笔一划,不难;但整篇书法,还是受个人的动力形式制约。所以,目前通过对单一笔画、字形的比照来做书法的鉴定研究,我认为是有问题的。同样,因为变化因素多,同一个书法家的作品也有好有坏,你不能说写得好的就是文征明,写得不好的就不是,但其中还是可以窥见其动力形式在起作用。这就需要梳理。我正在试着做个课题:"中国古代书法鉴定中的风格样式谱系"。先从魏晋南北朝行草书做起,从草书做起,从王羲之做起,通过细致读帖,把相同的笔划罗列,比如右上角的线条是怎么完成的,线条中间出现怎样的停顿,是通过哪种笔法完成的,从中可见哪种动力形式,这是有规律的。这个课题完成之后,可能对魏晋南北朝书法的鉴定未必有什么用,但我可以把这个方法,运用到其它朝代,如明清书法的鉴定中去,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冯国伟:你这种研究有助于打破笼罩在书法身上的神秘。

邱才桢:很多时候人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只有猜测了。而了解规律之后,心里就有数了。大家都学王羲之,其实不一定都清楚其具体运笔方式。我们可以从一些古代文献、考古材料进行还原。也可以从书写工具、执笔方式、包括坐姿,做各种试验。用各种方法去试,到底哪种方法管用。

冯国伟:这既是一个寻找过程,也是一个选择过程。

邱才桢:对任何一种方法都要扬弃。我以前寻找方法,现在更是注重方法。

冯国伟:那以你的体会,书写中什么是最重要的?

邱才桢:不断寻找属于自己的动力形式,不断调适。把好的、已经掌握的固化,成为习惯、本能,成为自身风格种特殊的部分。其实形成风格是容易的,但要有效,还要有个人特征。林散之的草书笔法并不复杂,拖泥带水,不管不顾写下去。结构章法都很平常、但气息不同凡响。但正是他拖泥带水的用笔,以及宁静高远的气息令人动容。

冯国伟:现在有人认为,从楷书入手,接着写行书容易形成习气,而隶书切入更好。

邱才桢:从书法发展史来说,写好楷书不见得就能写好行书。相反,可能对写行书有妨碍。写好隶书,对章草、行草,都有帮助。动作不一样,合理的动作,才会有合理的、优美的书法。好的书法一定是用合理的动作、合理的方式写出来的,而不是做出来的,更不是别别扭扭造出来的。

冯国伟:你是怎么欣赏一幅作品呢?

邱才桢:极广大,致精微。整体上总揽大局,局部要细致推敲。

冯国伟:对自己的书法有没有下一步的预期,我知道你总是会给自己设一个更高的门槛。

邱才桢:我还在做些我认为必备的基本的训练,把一些我认为重要的,并且已经掌握的强化。至于理想中的作品,我想,首先气息上、动力特征上要有鲜明的、有效的个人特征。具体在形式上,主要是草书,更具有现代感,看似抽象艺术。令人首先不见字形,就是纯粹靠线条、墨色变化而为之。在线条质感和形态上,兼合怀素大草、汉简、章草等特点。当然,目前正在不断试验之中。

冯国伟:你认为,什么样的书法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书法?

邱才桢:这方面邱振中老师有详细的阐述,我是很认同的。其中重要的一点是:首先是书法,是写不是画,现在很多人是在搭积木;二是要有现代感,其参照系,一就是传统书法,二是现代绘画,还有其它现代平面艺术。

冯国伟:今天大多的批评,跟艺术家有隔阂,比较泛化。没有针对性,对此你有什么建议。

邱才桢:要找到批评对象本质的、核心的特质,同时,要把它归入一个综合结构中观照,这样才会更有针对性。要么在理性分析中客观中肯,要么在感性抒发上与之贴近。尽管方式不同,但都不能有隔的感觉。

冯国伟:这一点我极为赞同,也是我在努力的方向。

邱才桢:艺术家给人的隔阂之感要么作品不为人喜闻乐见,要么本身没有亲和力。张大千、齐白石、刘海粟等人,除了作品,其人也是有很多故事的。很多人都能从中很到启发。原来他是这样的,我也可以这样。他给了后人一种示范和榜样。人们总希望从艺术家身上找到自己熟悉的东西。比如齐白石画的那些题材,白菜、茄子、人人都很熟悉,有一种平民化的趣味。而且他身上的农民气质也让人倍感亲切。

冯国伟:我也觉得,对大众来说,他更希望得到来自画家和艺术作品中启发自己的东西。这比单纯的欣赏一幅画更重要。

邱才桢:是啊,这样的例子不少。电视台的各类鉴宝节目其实是在给我们讲一个个艺术与财富的故事:你可以花很少的钱得到很多的财富,有惊奇感,也很风雅。而且这种传奇故事就发生在周边。人们也爱听这种故事。

冯国伟:今天非架上艺术之所以成为主流。我想,它可能顺应了媒介社会对艺术的要求,它就是要参与和普及。它的立场其实是定位在大众的,与传统的精英定位不同。

邱才桢:媒介的力量会越来越强大。不能简单说这个时代因此就庸俗了。任何时代都有浮躁,同时也需要时日沉潜。你可以拉开距离,也可以跟进。精英文化是需要的,也要有让大多数人接受的文化。

冯国伟:你的思考总是能跟艺术拉开一段距离。太近了反而模糊,有时拉开还是必须的。比如我们身边有很多老书法家,写了一辈子,功夫真是下到了极致,但进步甚少,这个可能就是思考没有跟上的缘故。

邱才桢:不思考不会有进步,无效思考也无助于个人进步。

 

 

我的解读:

               

            

                              邱才桢:人生和书写的双重参照

 

 

        现实生活中,我们的举动和行为只有与他人彼此对照时,才会得出客观的判断。一个简单的例子就是,如果我们判断一件事物好,那就有一件坏的事物作为对照。邱才桢对我而言,即是一个有益的参照系。这种参照带来的影响、启示和思考,不仅仅在于他的人生轨迹,更在于他的思考方式。

        对于生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人来说,邱才桢的经历在时代的共同背景下显得平凡却又传奇。这样的故事可能是老套的:一个农村的孩子,满怀着艺术梦想,渴望着实现自己的艺术之梦。他生活的环境与此格格不入,他彷徨徘徊。尽管考上了大学,成为一名中学语文老师,但悠闲的生活并不让他满足,他渴望着外面更精彩的世界。于是他选择了出走,从乡镇到城市、从小城市到大都市,他的身份也不断转换:培训教师、设计师、广告人、策划人。他成了都市的白领,可是他时常感到内心的失落,总在自问:我为什么要出来,是为了白领生活,还是艺术理想?最终他选择放弃白领生活,义无反顾地向艺术靠近。通过考研,成了全国著名美院的书画鉴定专业硕士、博士,并最终成为名牌大学教师。从乡镇中学教师到名牌大学教师,他部分完成了自己的梦想,成为了很多人心目中的传奇。

        这样的故事并不鲜见。他吸引我的在于,故事中所传达出来的,对人生目标的坚持和努力。人们难免自问:为什么同一起点的我们会有如此大的人生反差?为什么最终他能抵达内心的理想,而我们却不能?进而审视自己:我该怎么办?此时,邱才桢的经历就成为一种参照,而参照物的存在总能让我们更清醒地认识到自我的位置。其实,邱才桢的每一次选择都对应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之中,他的价值也正在于告诉你:要选择高远的目标,然后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抵达。方法决定道路。

        这种方法不仅改变了邱才桢的生活,也直接影响着他的书法之路。

        对于书法,与一般人一味苦练不同,邱才桢具有鲜明的个人方式。他是以体悟为先的,他总是先预设问题,并努力寻找到符合自己兴趣、特质,又能控制的方式,从而为自己设计一条具有个人面貌和情性的书法之路。

        1994年,年仅22岁,此前并没有系统学习过书法的邱才桢,想参加全国第六届书法篆刻展。很多人对他的这一想法感到可笑。邱才桢想的是:如果做事不想着做一些高级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在投稿期间的三个月,一次次地为自己预设各种关于书法创作的问题:我缺少什么?我需要什么?我将怎么做?事实上,正是这些问题的一一解决,使邱才桢很快地在褚遂良、章草和汉简中找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以及自己能够驾驭的感觉。结果,他的作品顺利入展。之后不久,他也成为了当时最年轻的中国书协会员之一。

        这自然与遍临百帖、池水尽黑的苦练不同,他以最小的投入得到了最大的产出。他没有普遍意义,但依然开启智慧。在人生有涯的短暂时间里,如何尽可能缩短我们到达目标的距离,并走出自己的路。正确的道路,总能保证人们更快地抵达目的地。

        在关注他的艺术历程时,其实也是在设问自已:他为什么可以做到,而我为什么不能?原因在哪里?而这样的提问正是邱才桢常用的方法之一。而他的可贵处就在于,一定要给自己一个最合理的方式,以及一个最佳的答案。

        如果仅此而言,邱才桢之路尚没有普遍的意义。我想提及的是,他在阴差阳错地错过了中央美院王镛教授的书法研究生考试后,成为了尹吉男教授的书画鉴定硕士和薛永年教授的书画鉴定博士。道路在这里转了一个弯,却呈现出别样的风景。对于书法,邱才桢有了一种旁观的清醒和冷静。他说,这样的选择反而促进了我,使我找到了观照书法的崭新视角。他逐步建立了一套自己的书法分析和鉴赏体系,在他的专著《书法鉴赏》中,他深入细致、步步为营地构筑书法鉴赏之路,使书法鉴赏成为几乎人人可以操作修习的活动。作为高等教育出版社的"高等院校公共艺术课程系列教材"之一,为诸多高等院校采用,也为广大热爱中国传统文化艺术,而又不得其门而入的普通读者所青睐。从2004年出版至今,重印次数达8次之多。仅这一点而言,已成为邱才桢对他者的最大意义。

        邱才桢始终如一地在方法中寻找着自己的人生与艺术之路。相对于他的书法作品而言,他的思考方法带给我们的启发更大、意义更多。所谓"书如其人",他的书法和书籍,都传达出他鲜明的个人气息。因此,你要认识邱才桢,请看他的书法作品;你要读懂他的方法,请读他的《书法鉴赏》。同时,对照于邱才桢对人生和艺术之路的选择和思考,我们可以照见自己:我究竟处在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下。这,很有意义。

                     

                                  2006年10月31日于兰州

相关作品可参看邱才桢博客:http://qiucaizhen.blshe.com/